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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终于亮了。

    襄州城的晨钟从城楼上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嗯嗯。我站在守备府二楼的窗前，看着东边天际那片被朝霞染红的云层，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清晨，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绿珠。她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案几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柳儿呢？”我问。

    “在厢房里，熊姑娘陪着她。”绿珠轻声道，“哭了一夜，天亮前才睡着。”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儿的事，令我心里头堵得慌。

    “她弟弟的事，”我放下粥碗，“我会派人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绿珠点点头，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叶拂过。

    “今天要走？”她问。

    “嗯。”我握住她的手，“大军巳时开拔。我本想让你和熊丫头留在襄州，等我回来。

    但那个倔丫头完全不听我的，我又打不过她，逼急了她还踢我。只好由着她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也要跟你去。”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以前你说打仗危险，不让我上前线，我听了。可这一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次，你是去打京城。”她看着我，“京城不是庐州，不是襄州。胡国柱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城墙高，兵力足，还有宁王给他撑腰。这一仗，没那么容易。”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浑身是血，躺在一条大河边，我叫你，你不答应……”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我知道梦是假的。可我就是不放心。”

    我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有几片金黄的落叶飘进窗来，落在案几上，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粥旁边。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五十步之外。还有——”我看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拔剑往前冲。你的任务是活着，不是杀敌。”

    她抿着嘴，眼睛亮亮的，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老大！时辰差不多了！”牛大宝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我和绿珠对视一眼，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安静的绿珠。

    我推开房门，走下台阶。

    院子里站满了人。

    牛大宝全身披挂，那对金锏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光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尊铁塔。

    高宝亮提着长枪站在他旁边，表情严肃得像要去赴刑场。

    他身后是特战营的五百精锐，清一色的黑甲黑马，像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熊四海扛着大砍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最前面，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飘着，活像一尊门神。

    陈老蔫儿骑在马上，眯着眼，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偶尔睁开，精光四射。

    宋军师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看见我出来，微微躬身。

    “将军，粮草辎重已全部装车，随军工匠、医官、民夫共计一千二百人，已列队完毕。留守襄州的防务，末将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有刚加入不久的新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等。

    等得太久了。

    从落凤坡到草原，从草原到襄州，从襄州到今天。我们走了多远的路？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为的就是今天。

    我大步走上台阶，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哗哗声。

    “弟兄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内力送出，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们要对大顺王朝发起总攻了。”

    台下没有欢呼，没有骚动。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专注而沉默。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京城那么远，城墙那么高，胡国柱那么狡猾，咱们打得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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