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月末的考场-《穗满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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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禾撇了撇嘴,“写完了。你每次都这样,一问考试就岔开话题。”

    秦淑兰放下筷子,“小禾,别问了。”

    李小禾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稀饭。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屋檐下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有飞蛾绕着灯泡扑棱,翅膀打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吃过饭,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压水井的把手冰凉的,压几下就出一股水,接在铝盆里,凉得人一激灵。

    他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谁在反复拨动一根细弦。

    秦淑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针锥扎进厚布里的声音闷闷的,嗤——嗤——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李穗满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

    “嗯?”

    “我想了,要是考不上,我就跟大河去省城工地。”

    秦淑兰纳鞋底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嗤——嗤——地纳下去。

    “想好了?”

    “想好了。”

    “省城不比家里,没人照应你。”

    “有大河呢。他表哥也在那边。”

    秦淑兰沉默了一会儿,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灯影晃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等你成绩下来再说。”她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话。”

    李穗满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到熟的时候,一颗颗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一条辅助线。

    如果能在抛物线顶点和坐标原点之间做一条辅助线,后面的证明步骤就全通了。

    他站在枣树下面,在脑子里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公式都明明白白。

    可是交卷铃已经响了。

    他再也没机会把那个答案写上去。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像钟摆一样有规律。

    他不知道的是,那沓皱巴巴的八十块钱,是母亲把开春要买化肥的钱拿了出来,又偷偷去镇上卖了一次血。

    他更不知道,从那个八月的夜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驶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远方。

    而那道他没写完的数学题,会在很多年后被他彻底忘记。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在泥泞里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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