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霸王别姬-《睡梦成坛》


    第(1/3)页

    垓下。这座位于淮北平原上的小城,在楚汉战争最后的月余里成了天下所有目光的焦点。它北临濉水,南望阴陵,东接东城,西连大泽,自古以来便是江淮通往中原的要冲。几场秋雨过后,濉水两岸的原野被泡得松软泥泞,马蹄踏下去能陷到胫骨。往年这个时节,垓下的农人早已收完了晚粟,田埂上堆着一垛垛晒干的秫秸。但此刻,这些秫秸被成捆成捆地拖进壁垒充当箭楼的垛口填塞物,田垄间纵横交错的不是牛犁的沟痕,而是数不清的战车辙印和倒伏的残破旗帜。

    韩信将三十万大军分作十面,层层叠叠地将项羽的十万楚军围在垓下。十面埋伏每一面都由韩信亲手划定的校尉统领,各面之间以传令旗和烽燧为信,首尾相衔——任何一面遭到楚军冲击,相邻两面立刻斜插合拢,形成钳形夹击。营寨外围挖了三道堑壕,堑壕底部每隔数丈便插入削尖的竹刺;壕后是连绵不绝的壁垒,壁垒上每隔百步便设一座箭楼,箭楼上的弓弩手日夜轮值,每两刻钟换一班岗。换岗时,刀盾手必须举盾过顶,确认新岗已就位后方可撤下。这是韩信从井陉口赵军换岗的空隙中学会的教训。

    何米熙赶到垓下时,汉军的合围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道防线。她从钜鹿方向赶了好几天的路,沿途收容了好几批从楚军溃散中逃出来的伤兵。这些伤兵大多是跟随项羽从江东一路打过来的老兵,身上伤疤叠着伤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胸口还嵌着好几年前彭城之战时留下的箭镞碎片。他们躺在担架上一言不发,既不骂项羽,也不求饶,只是盯着头顶的树叶发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何米熙把一个左腿骨折的江东老兵从马背上扶下来时,那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虞姬娘娘昨晚还在给我们分干粮。”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把绷带扎得比平时更紧,又从药囊里多分了两份愈骨丹塞进他的干粮袋。

    她将重伤员逐一包扎后交给曲笙往后方转送,然后独自骑马穿过汉军大营。汉军的营寨秩序井然,每一面营帐都有明确编号,粮车按萧何编制的时刻表准时从后方运达。路过中军大帐时她看到了韩信——韩信的帅案上铺着垓下周边地形详图,他正用两枚黑白石子标记自己与项羽各自的防御弱点。何米熙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勒马停了一下,然后策马奔向垓下南面一处能俯瞰整个壁垒的小山坡。

    她在这座废弃哨楼里支起了临时医帐。哨楼是楚军退入垓下前烧掉的,四根楼柱烧断了两根,何米熙削了几根硬竹绑在断柱两侧,又从废弃壁垒里拆下一块被火燎过的牛皮篷顶重新撑挂好。方砚在后方安置点配发愈骨丹时被汉军紧急叫去调试半路卡住的运粮绞盘,何米熙传讯让他先忙完那边再带一批绷带过来。晏羽从前日清晨起就没停过,独自一人从医帐往霸王府方向连着背了十几趟楚军伤兵。何米熙咬着笔杆蹲在哨楼底下给新到的伤兵登记——这已经是她今晚翻开名册后新起的第三页羊皮纸,墨水兑得太稀,写到第四行字便被泥泞的雨水泡花了。

    楚军壁垒里粮道早已断绝。霸王府的伙头军把最后几袋陈粟全部倒进大釜,参了河边舀来的泥水和野菜梗,煮成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薄粥。虞姬亲自掌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曲裾深衣,袖口用麻绳扎紧,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从霸王府后院摘来的半枯黄花。她端着粥碗挨个分给营中伤兵,每个伤兵一勺,不多不少,分到最后一个时锅里刚好见底。一个被箭矢射穿肩胛的年轻士卒靠在壁垒上,端不稳碗,她便蹲下来一勺一勺喂他喝。那士卒一边喝一边哭,她问他哭什么,他说娘娘您不该在这里——您该在彭城的摘星楼上弹瑟。她笑了笑,把空碗收进木盆里,说摘星楼早就烧了,烧了的东西回不去。

    她分完粥回到中军大帐。帐中烛火将尽,项羽正盘膝坐在案前擦拭他的佩剑。那柄剑名为“太阿”,是楚国的镇国宝剑,通体暗青,剑身密布着天然形成的菱形纹路。项羽用一块浸了鱼油的软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再从剑尖擦回剑格,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孩子掖被角。

    虞姬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爵重新斟满,然后静静看着他。项羽放下宝剑端起酒爵,忽然问她后不后悔跟他从彭城一路走到这里。

    “彭城被围时臣妾在摘星楼上弹瑟,睢水断粮时臣妾在破庙里煮树皮,荥阳困守时臣妾在箭楼底下给伤兵裹布。项王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裹布。这话臣妾从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你说,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她取下鬓边那朵半枯的黄花,轻轻放在项羽案前。

    项羽低头看着那朵花瓣边缘已经焦卷的小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中烛火齐齐一跳。笑完之后他一饮而尽,把酒爵往案上一顿,说等天亮了带她突围,回江东。虞姬微笑着点点头,起身退到帐后。她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继续擦那把太阿剑,烛火映在剑身上,将他脸上的血污和疲惫照得纤毫毕现。那顶乌金甲挂在帐柱上,盔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垓下的夜风是从淮北平原上毫无遮拦地灌进来的。它不像钜鹿泽畔那种夹着沼泽湿气的冷,也不像荥阳城头那种裹挟着烽火硝烟的燥。它干燥、凛冽、笔直,穿透楚军简易壁垒上所有秸秆和夯土的缝隙,将四面汉营此起彼伏的篝火吹得猎猎作响,也将那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吹进了垓下城每一个人耳中。

    歌声是从汉军营寨方向传来的。起初只有寥寥数人,仿佛某个伤兵在篝火旁哼起家乡的小调;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浪从汉营的各个方向同时升起,随风飘过壁垒,溢入楚军的每一座营帐。那是楚地的歌谣,腔调里带着云梦泽的芦苇和洞庭湖的荷花香。唱的或许是插秧时的田歌,或许是婚嫁时的喜调,或许是母亲在摇篮边哼过的晚安曲——它们的歌词模糊难辨,但调子每一声都像一根从淮北平原深处长出来的老藤。

    楚军士卒纷纷从营帐中走到露天之下。没有人披甲,没有人执戟,所有人就那样赤着脚坐在冰冷的地上,抱膝而听。他们听出歌中唱的是彭城郊外的那条小河,是云梦泽畔的那片莲塘,是洞庭湖边祖母的灶台。歌声在不断回旋,每一个击节都与当年楚人祭祀祝融、共工的旧腔同源。

    这支歌是张良在荥阳围城时坐在箭楼顶上望着楚营方向,把当年何米熙在沛县城门口跟韩国民夫学的几首故韩民谣,与刘太公在丰邑中阳里教他哼过的几段泗水小调混在一起,一句一句改出来的。他自己不会唱,改完后拿给刘邦试唱。刘邦听完当场就背下了大半首——他说他年轻时在丰邑听过这支曲子。此刻,这些由楚人自己传唱了无数代的老歌谣,正被用楚地的方音一字一句地灌入垓下那一张张枯槁的面庞中。

    楚军听到歌声后,将领们纷纷来询问项王为什么汉营中有那么多楚人在唱歌,是不是刘邦已经把楚地全部占领了。项羽站在壁垒上,身后是虞姬、项伯和几名老将。他沉默片刻,随即仰天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楚地独有的九头鸟纹。她拔剑起舞,剑气在帐中清鸣,与项羽的悲歌相应和。舞毕,她挥剑自刎。项羽抱着她的遗体,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跪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