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树皮屏-《韩小莹的射雕路》

    全金发快马加鞭赶回斡罗纳儿部的时候,察合歹鲁正坐在帐篷里,对着地图发呆。他听完全金发的话,面色变了又变,枯瘦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反复摩挲,指尖停在斡罗纳儿部与铁木真王庭之间的那段空白上,沉默了很久。全金发等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察合歹鲁首领,铁木真大汗已经点了头,同意咱们搬过去。少头领现在就在王庭中心扎营,乞颜部的人待他客气,但没有放他回来。这意思您应该明白。”察合歹鲁的手指在“王庭”两个字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全金发,又低下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终于开口:“乌尔帖……他还好?”全金发点头:“少头领受了些惊,但人没事。衣食无缺,有斡罗纳儿部的人陪着。”察合歹鲁长叹一声,攥着地图的手青筋毕露:“传令下去,拆帐篷,套车,牛羊归拢,明天一早——迁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帐外几个亲兵应声而去,脚步声杂沓地散开了。

    消息传开,部落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沉默着拆帐篷,有人抱着帐篷前的木桩不肯撒手——这片草场他们住了一年半,已经扎下根来,孩子们在这里学会了骑马,老人们在这里晒够了太阳,冬天没冻死几个人,春天又生了一群羊羔。如今说走就要走,舍不得。但首领发了话,谁也不敢违抗。

    迁移的队伍像一条河,缓缓向西流去。牛羊在前面开路,勒勒车排成长长的队列,妇女和孩子坐在车上,用羊皮裹紧身子,男人们骑着马散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草原。南希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沿途的树木,叫住几个汉子:“剥树皮。松树、桦树,最外面那层老皮,剥下来,别剥多了,树死了明年就没得用了。”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但南希仁在部落里一向话少,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他们爬树、剥皮、捆扎,干了大半天,剥下一大堆树皮。妇女们坐在勒勒车上,用皮绳把零散的老树皮一张一张缝在一起,接成一张张巨大的树皮屏。南希仁踩了踩缝好的树皮屏,力气够大,他点了点头,让人把树皮屏叠起来,绑在几辆勒勒车上,拉了满满一车。韩宝驹骑马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二哥要的东西,不问为什么。

    队伍走了六天。第六天傍晚,南希仁忽然勒住了马,俯身摸了摸地上的草痕,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脸色变了。他调转马头,策马奔到朱聪面前,只说了一个字:“来了。”朱聪站在勒勒车顶上,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跳下来,朝南希仁一挥手:“树皮屏,勒勒车围圈,快!”南希仁没有迟疑,大声下令。斡罗纳儿部的汉子们飞快地将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大圈,妇女们把树皮屏撑起来,挡在勒勒车外侧。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树皮屏哗啦啦地响,像几百面干枯的鼓皮在同时敲响。老人取出了刀,孩子们被塞进勒勒车底下,女人们咬着牙握紧了弓。朱聪从一辆勒勒车跳下来的时候,察合歹鲁正扶着一根木桩站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抬起手,朝朱聪招了一下:“朱二侠——”朱聪走过去,察合歹鲁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指挥。”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我老了。这一仗,你来打。”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勒勒车上。他握着刀柄的手还在抖。把指挥权交给外人,不是他不想打,是不能拿整个部落去赌。他信不过自己的决断了。

    秃马惕部的骑兵冲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染成了土黄色。脱烈木儿一马当先,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身后跟着近千骑兵,马蹄声像滚过草原的雷。他们存心想灭了斡罗纳儿部,抢光他们的牛羊,杀光他们的男人。箭矢如蝗,黑压压地飞过来。韩宝驹一把把郭芸娘按在勒勒车后面,自己抽出金龙鞭,鞭梢在头顶甩了一个圆,“啪”的一声,两支箭被鞭梢抽飞。但更多的箭还是射了过来,“笃笃笃”钉在树皮屏上,像雨点敲在木板上。树皮屏够厚,大部分箭矢被挡住了,少数穿透树皮屏的,力道也弱了大半,钉在勒勒车的木板上,钉不穿。斡罗纳儿部的老人们从勒勒车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拉弓还射。第一轮箭雨过去,秃马惕部前沿的骑兵倒下七八个,后面的勒马后退,阵脚松动。朱聪站在一辆勒勒车顶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冷眼看着前面的敌阵,对全金发说:“让她们别慌。稳住车阵,箭够用,他们冲不进来。”脱烈木儿在阵后暴怒,驱马来回冲撞,挥刀砍了两个后退的兵,嘶声喊:“重甲弓手上!”三名重甲弓手策马而出,身上披着铁片甲,箭矢又长又沉,拉满弓,三支箭同时射出——两张树皮屏被射穿,木屑纷飞,后面的女人尖叫着后退,露出车阵的缝隙。秃马惕部的骑兵正要趁势往里冲,柯镇恶已经站到了那道缝隙前面。他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听着马蹄声和弓弦声。全金发蹲在他脚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左前三十步,重甲,三个,左右间隔三步——”柯镇恶抬起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拉满,松手。第一支箭穿过缝隙,正中左边那名重甲弓手的咽喉,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的弓弦还没松完,人已经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柯镇恶再抽箭,再搭弓,第二支箭贴着树皮屏的破洞飞出去,正中右边那人的面门。第三支箭追着中间那人射去,那人已经勒马后撤,箭矢追着他飞出十几步,钉在他后心,箭头从胸口透了出来。三箭连发,快得像三道闪电,几乎听不到弓弦的间隔声。秃马惕部的前沿骑兵亲眼看着那三个重甲弓手被一个瞎子连射连中,有人开始勒马后退,有人勒马不前,脱烈木儿的吼声盖不住马蹄声的慌乱。郭靖伏在黑魁背上,从缝隙里看着柯镇恶的背影,捏着木头戟的小手攥得发白。韩宝驹拍了拍他的头:“小子,你大师父的箭法,记着。”郭靖使劲点头:“嗯。”

    朱聪看准秃马惕部阵脚松动,勒勒车后面的老人和女人射出的箭虽然稀疏,但每一箭都压着秃马惕部的士气。他举起手里的削尖木棍,朝前一指:“韩宝驹,左翼!全金发,右翼!孟和,正面!三路齐出!”韩宝驹的金龙鞭在头顶甩了一个炸响,带着几十骑从树皮屏的侧面冲了出去。全金发手提大秤,带着另一队人从右侧杀出。孟和带着斡罗纳儿部最精锐的勇士从正面扑上。三路齐出,人数虽少,但蓄势已久,冲出的那一刻,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像多了三倍。秃马惕部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在马上被金龙鞭抽飞,有人被秤砣砸中后脑,有人被斡罗纳儿部的弯刀砍断了马腿。脱烈木儿被乱兵裹着往后退,他的亲兵护着他想突围,但斡罗纳儿部的人像盯上了牛群的狼,咬住他的尾巴就不松口。

    吴朔骑着枣红马,从右翼杀进战团。他比几个月前又高了一些,握刀的手法更稳了,他用的正是吴家宝刀,三尺五长的刀刃,三尺五的刀柄,刀身宽厚,刃口雪白,被他磨得越发锋利。一个秃马惕部的骑兵举刀朝他劈来,吴朔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刀背磕在那人的刀上,顺势向前一送,刀刃划过那人的肋下,血喷了出来,那人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骑兵从侧面偷袭,吴朔没有回头,马背上伏身,反手一刀,正中马腿,那匹马嘶鸣着倒下,把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他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枣红马被他催得四蹄飞腾,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脱烈木儿的马被乱兵挤得转了方向,正好撞上吴朔的冲锋路线。吴朔认出了那匹黑马和马上的铁甲——上次在篝火大会上,脱烈木儿骑的就是这匹马。他双腿一夹,枣红马猛地加速,从侧面冲进脱烈木儿的亲兵队里,挥刀砍翻了左边的护卫,马蹄踏开右边的护卫,探身一抓,五指如钩,扣住了脱烈木儿的腰带,猛力一提,脱烈木儿被他整个人从马上提了起来。脱烈木儿挣扎着去拔腰间的短刀,吴朔左手刀柄一磕,正砸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吴朔把他往马背上一按,反手一拳砸在他后脑上,脱烈木儿的身体软了下去。枣红马驮着两个人冲出人群,吴朔才勒住缰绳,把脱烈木儿往地上一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战场上还没散尽的烟尘。远处,朵林忽秃看到儿子被擒,没有冲上来救,伏身策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窜进了草原深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金黄的芦苇丛里,连头都没有回。战场的喊杀声还没有完全停下,但秃马惕部的人已经彻底散了,有人在逃跑途中被追上砍倒,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把刀扔了趴在地上不敢动。吴朔没有追,他骑在马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了少年人额头上的汗珠。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脱烈木儿,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原野。他爹吴曦当年也是这样披甲冲阵的吧?那时他太小,记不住。但这一刻,他好像在风里听到了马蹄踏过战场的回声,沉沉的,像鼓。

    别里古台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眯着眼睛看完了整场战斗。张阿生向铁木真借兵,铁木真就派他带五百骑来接应,而他一直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他想先看看,这支一百来户的小部落,能在秃马惕部的冲击下撑多久。他看到了树皮屏,看到了老人妇女拉弓射箭,看到了一个瞎子在车阵中连发三箭,箭箭毙命。他看到了三路齐出,看到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从乱军中单骑冲阵,从马上擒走脱烈木儿。他沉默了很久,叫来一个亲兵:“去问问,那个瞎子的箭,是谁教的。”亲兵去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一样:“回台吉,他们说是江南七怪的人。瞎子是柯镇恶,那少年叫吴朔,是韩小莹的徒弟。”别里古台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他勒马转身,朝身后的五百骑挥了一下手:“收队。等他们收拾完了,咱们再过去。”当晚,斡罗纳儿部在河边扎营。脱烈木儿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勒勒车旁边,还没醒过来。察合歹鲁坐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把缴获的弯刀,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摸着,不说话。朱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把一根干柴丢进火堆里,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察合歹鲁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捆着的脱烈木儿,声音低哑地说:“朱二侠,这一仗,我没打。是你打的。”朱聪摇了摇头:“首领,勒勒车是你家的,树皮是你家的,射箭的是你部落的人。我就是动动嘴。”察合歹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像一块晒裂了的泥巴。他把弯刀放到一边,拍了拍膝盖:“明天接着走。去王庭。”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上路。吴朔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脱烈木儿被绑在一辆勒勒车后面,由两个斡罗纳儿部的汉子押着,低着头,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郭靖骑着黑魁跟在吴朔旁边,小声说:“吴师兄,你昨天好厉害。”吴朔咧嘴笑了一下:“等你练好了,也这么厉害。”郭靖用力点头:“嗯。”吴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战场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风把所有的尘土和血腥都吹散了,天边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线。再过几天,草会重新长起来,把马蹄印和血迹一起盖住。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那是他父亲用过的刀。他不知道父亲当年冲锋陷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握着刀柄,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前方。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