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剑阁-《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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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煊赫最近很烦。

    烦得他恨不得此刻就提刀上马,亲自点齐兵马冲下这剑门关,把北面关外那群阴魂不散的荆襄崽子杀个干干净净。

    然后再掉头向南,一路杀回成都,把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哥从王座上死死揪下来,一刀两断。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一样,烦躁地坐在剑阁的关楼里。

    他的眼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是各处送来的军情、斥候用命换来的情报、还有成都方面那一封封刺眼的“调拨令”与“慰问信”。

    “哗啦--”

    又是一摞竹简和帛书被他扫落,砸在地上,随即,他又红着眼睛,弯下腰将其一卷卷捡起来,看了两眼,再狠狠地摔下去。

    如此反复。

    他烦得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只感觉现在都想吃人了。

    自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陷落,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么长的时间,荆襄大军在那位名震南方的年轻主帅陆沉的统帅下,将这剑门关北面的群山谷地,搅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一开始,陆沉也是试图强攻的。

    那时的李煊赫,才刚刚带着一身的伤和满心怨毒,从成都的火并中突围出来,接手这剑阁防务不久。

    人心未稳,麾下的兵马也是东拼西凑:除了从成都带出来的那点残部,便是朝廷旨意中,名义上划归他这位“剑阁郡王”的地方戍卫营头,以及剑阁本地守军。

    再加上他从剑阁后方城池征召的辅兵、青壮,以及那些从汉中前线一路溃退下来、被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

    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有一万五千余人。

    一万五千人,在这动辄就拉起几万大军的乱世,听起来似乎不多。

    但李煊赫心中清楚,这一万五千人,已经是剑阁能承载的极限了。

    关隘,和城池是完全不同的。

    城池往往依山傍水而建,讲究的是一个咽喉四达,城外有良田水源,有星罗棋布的村镇,守军可以就近屯田开荒、就地征收粮秣,甚至可以将兵力分散在城外扎营,轮换休整,互为犄角。

    可关隘呢?

    尤其是像剑门关这等天下绝险!

    它卡在直插云霄的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是崇山峻岭中唯一的一条咽喉缝隙,周围全是悬崖峭壁、荒山野岭。

    别说是找一块像样的耕地了,方圆几十里内,连个能平整建房的村落都找不到。

    如今,剑门关的北面,是虎视眈眈的荆襄大军,南面,是通往后方腹地的崎岖蜀道。

    可这关城本身呢?

    却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平地!

    那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关墙之上,能站人的地方,也就那么窄窄的一条道;关墙之下的关城里,能用来屯兵的营房,更是只能建起那么些。

    一万五千人塞进这里,已经是把能填的缝隙全都填满了,再多塞些人进来,怕是连夜里睡觉,士卒们都得叠着罗汉躺。

    而这些嘴的吃喝拉撒,以及守城军械,全要靠着南面的后勤辎重队伍,从腹地城池一车一车运上来,若是遇到蜀地常见的阴雨天气,山路泥泞湿滑,栈道朽坏,十天半个月运不上一批粮草,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历朝历代,驻守绝险关隘的兵马,从来都不在多,而在精。

    只要粮道不断,只要关墙不破,凭借着地形之利,哪怕只有几千敢战之士,也能把十万大军挡在关外,让他们寸步难行。

    可一旦粮道被掐断,或者关墙被敌军用重器撕开个口子,那就算关里屯了十万大军,也只会拥挤在这巴掌大的死地里,连刀都挥舞不开,最终被活活饿死、堵死、踩踏至死。

    李煊赫自幼熟读兵书,当然懂这个道理。

    所以,在他接手剑阁防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清点粮草、修缮关墙,并用严厉军法整编了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他把从成都带出来、对他忠心耿耿的精锐,以及剑门关本身守军,全部编入最危险的关墙一线守备。

    把从本地强征来的、毫无战力的辅兵民壮,全部用来搬运滚木礌石、熬煮金汁、运送辎重。

    至于那些从汉中定军山、阳平关一路溃退下来,早已经被荆襄火器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则是将他们单独编成了一个“戴罪营”,剥夺了所有的优待,放在关后充当随时顶上去填命的预备队。

    这几个月下来,剑门关也算是被他经营得滴水不漏了。

    可自从阳平关陷落,对面那个陆沉,就是不让他有哪怕一天的安生日子过。

    最开始的时候。

    陆沉显然是想趁着荆襄大军士气正盛,且李煊赫刚接手防务,关隘蜀军人心未稳的时机,一鼓作气拿下剑阁。

    他集中了荆襄大军随行带来的所有木身铁箍炮,推到了距离剑门关不远的些许空地上,对着关门日夜猛轰。

    那火炮的威力,李煊赫虽然从战报上已经读过,但亲眼见到的这一刻,还是不免战栗。

    说实话,也就是剑门关,地形摆在这里,就算是拿炮轰,以这种仰角和距离,也就轰掉些墙灰而已,换做其他关隘,管你修得多坚固,几十上百门炮日夜不息地开火,谁能顶得住?

    而见炮火未曾起效,荆襄的攻坚步卒,便扛着云梯朝着关门汹涌而来了。

    那一日。

    血战从清晨的卯时,一直持续到日落的酉时。

    剑门关的确没被逼到绝境,敌我战损堪称相当可观,毕竟大部分荆襄士卒连城头都没挨到就死在城下了,到最后那关墙下尸体都快摞起来了,城头储备的滚木礌石全部砸得干干净净,金汁都熬了几十锅。

    战至最酣处。

    荆襄的先登死士终于算是拿人命填出了条路,摸到了一处垛口,但李煊赫身先士卒,厉声咆哮,终究还是把战线给稳住了。

    他用事实证明了,自己能在军中立足,也的确有资格威胁老大的继承之位。

    最终,荆襄军退了,留下了满地的尸首和折断的云梯,退回了北面的大营。

    可李煊赫站在关墙上,心里却没有丝毫守下来的喜悦。

    因为他很清楚。

    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里,陆沉不停地换着打法,根本不再进行那种不计代价的白日强攻,而是改为时不时用火炮压制城头守军,进行疲劳袭扰的同时,在夜间用死士攀爬绝壁,试图从最不可能的地方,从守军的头顶和背后摸上关墙。

    虽然历朝历代就没有人这么干过,毕竟那地形看一眼就知道这样大概率是没用的,哪儿他娘能有从侧边绕过来偷袭的说法,不然剑门关哪里有资格被称为天下第一雄关。

    但考虑到荆襄军连火炮这种东西都能他娘的拿出来,李煊赫觉得自己想再多也不为过,为了防止哪天真的有荆襄士卒不知不觉就摸到了城头,李煊赫不得不将兵力强行一分为三。

    一部死守正面的关墙;一部沿着两侧危险的崖壁边缘彻夜巡视;剩下的一部则和衣而睡,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提刀去堵漏。

    那段时日,李煊赫都不怎么敢合眼。

    每到深夜,他都会亲自举着火把,带着人沿关墙来回巡视,听着两侧那黑暗的绝壁上不时传来的声响,可又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煎熬得不行。

    再之后,陆沉又把各种攻城战法玩出了花来,总之就是没让关城里的守军安生过。

    但。

    终究,是守下来了。

    荆襄的大军,雷霆之势攻占了整个汉中,拔定军山、陷阳平关,却被钉在了剑门关外,没能逾越半步。

    此刻。

    李煊赫站在关楼上,看着北面那片连绵不绝的群山,心中却没有半分自傲与得意。

    因为他很清楚。

    陆沉之所以到现在都没能破关,绝不是因为他李煊赫的用兵之法有多么神鬼莫测,而是因为,剑门关本身。

    这道被历代兵家誉为“天堑”的雄关,其地形之恶劣,根本就不给攻城方任何展开兵力的余地!

    你陆沉就算有数万大军,就算火炮威力再猛!

    在地形的限制下,火炮也只能摆在狭窄的道口,朝上方仰射,根本无法形成覆盖整面关墙的交叉火力网;

    你的精锐步卒再多再悍勇,冲锋的时候,也只能沿着那条窄得可怜、顶多只能容纳十人并排冲锋的古道,一排接着一排地往守军的刀枪前撞。

    没有任何被断粮断水源的风险,没有任何可以绕后的小路,内奸细作之类的他李煊赫又不是没考虑到。

    没有疏漏。

    兵力的优势,指挥的差异,在这里,被天然的地势给抹平了。

    但,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李煊赫的心里,才更加想不通。

    陆沉...既然已经有了将星之名,显然也能看透这些,他为什么不继续进行那种不计代价的强攻了?

    回想这近期的交锋。

    第一次强攻,荆襄军伤亡惨重,在摸到城墙边后退了。

    第二次强攻,同样是声势浩大,可打到一半,又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

    几乎每一次,都是擂响了战鼓,摆出了要玉石俱焚的架势,却偏偏打到了一半,在双方刚刚杀红了眼的时候,便突兀地鸣金收兵。

    只留下关墙下的一地狼藉。

    然后,隔个三五日,等守军刚刚松懈下来,他们又会如法炮制地再来一次。

    李煊赫自认从小熟读历代兵书战策,后来又长在军中,什么样的攻城战、守城战的经典战例,他倒背如流。

    可陆沉眼下这种如同儿戏的打法,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

    你说陆沉是在故意消耗守军的有生力量吧?

    可攻城战本就是攻方吃亏,每一次这种半途而废的强攻,荆襄军扔在关下的尸体,都绝对比城头上的守军多!他们哪一个不是娘生爹养、又花费了钱粮训练出来的精锐?

    陆沉就这么眼都不眨地,把他们一批批地往这剑门关的城墙上填,填完了一批,退回去,歇几天,再换一批来填。

    这等消耗,就算荆襄底子再厚,也不是这种败家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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