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宰辅-《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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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十五。

    按照襄阳府衙自去年定下的规矩,每月的月初与月中,都要进行一次整体议事。

    这一日,但凡在府衙六曹身居要职的文官,只要不是因公务在身必须巡查地方,都必须准时到场,各自将这半个月来所辖事务的推进情况、施政细节、乃至各郡县反馈上来的民情民怨,一一汇报清楚。

    不过,虽然规矩定得这般严肃,议事氛围却并不森严拘谨,府衙大堂的布置,也完全是照着那位荆州牧的喜好来的,清雅疏朗,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空旷。

    地面连地毯都没铺,重建的梁柱全无彩绘髹漆,保持着木料原本的纹理,更看不到什么彰显奢华的古董字画、金银玉器,唯有几盆打理得当的青松盆景,以及几排桌椅罢了。

    这套桌椅的排列也是有讲究的,最上首空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那是顾怀的位置,案上只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湖笔和镇纸。

    往下便是两列长案,文官居左,武将在右,品阶高的靠前,低的靠后,彼此之间相隔足有三尺,既方便各自翻阅卷宗,又不会相互干扰,每一张案上都摆着笔砚和空白竹简,供官员记录要点或者呈递便条。

    而此刻,除了那些身穿各色官服、手捧卷宗的文官之外,大堂的两侧,倒也有几名负责城外大营训练和襄阳城防的武将披甲在列。

    只不过,在这种商议民生政务的场合,他们一般都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绝不轻易开口越权,只有在涉及城防工事、沿江兵寨补给、以及新兵征召训练等事宜时,他们才会被点名问询,简短作答后便重新退入沉默之中。

    文武分立,各司其职。

    这便是如今荆襄已经渐渐培养起来的秩序,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长安朝廷那些动辄半日辰光的仪典流程,更无那些文恬武嬉、互相倾轧的官场恶习。

    一切皆以实效为纲,以民生为要,以军务为本,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独立于长安朝廷之外,只属于这片荆襄大地的勃勃生机与森严法度。

    只是,今日大堂的那个高位上,没有坐人。

    空空荡荡。

    毕竟,他们的州牧大人,此刻正亲自率领着大军,在南阳与朝廷大军血战方酣,并不在襄阳。

    主持议事的,自然也就另有其人,在那个高位之下,侧着另摆了一张书案,一个穿着素净锦袍,用玉簪挽起黑发的目盲书生,正安静地端坐在那里。

    毫无焦距的眼眸微微合拢,削瘦苍白的脸上只有平静,任由身旁那个年纪不大,生得唇红齿白的小书童,一封接着一封地替他念着各曹各地呈递上来的折子。

    稚嫩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宽阔堂间响起。

    “...禀州牧大人,襄阳郡和南郡下辖各县的春耕工作已经开展,府库调拨的第二批农具与良种,已于前日尽数发放至各乡村落,未有延误截留之事发生...”

    “另,襄阳城工业区官坊报告,因去年冬季雨水较少,水力锻锤运行顺畅,农具产出较去岁同期增加了三成,除满足府库调拨之外,尚有盈余可供应各地民间市场。”

    萧平微微颔首,并不打断,待青竹停顿换气时,他才开口:“农具盈余,不要急着投放民间市面,先让各郡县统计各地缺口,照缺补足之后再行售卖,此事让户曹设一个专门账簿,每一笔去向都要写明,年底考课以此为依据。”

    青竹应了一声,在木牍上飞快记下,继续念下一折:“去岁州牧大人要求每户农家必须置办开垦农具的严令,如今已实现十之八九,铁官坊报告说,仍有少数偏远山区农户因交通不便尚未领到,已加派骡马小队输送,预计月底前可全部到位,堆肥法的推行也已见成效,农户家多已见修建厕所之举,固执老农也皆称此法‘省力且肥效久’...”

    “堆肥法的推行进度,让农曹每月报一次各郡县的推广比例,”萧平思索片刻,开口道,“总会有人固执认为老方法更管用,所以尤其要关注那些抵触情绪较大的地域,他们表面配合,实则阳奉阴违者不少,让巡查官吏重点监督,若有拖延懈怠者,先记档,春耕过后再一并清算。”

    青竹又记下。

    “上庸太守陈文斌奏,上庸农业改种政令已推行至剩余四县,官府已从襄阳、南郡两地调拨得力老农一百四十余人,分赴四县各村落户指导种植桑麻,据农政署统计,改种面积已达七万三千余亩,另有八千余亩山地正在开垦中,预计春耕结束前可突破八万亩。”

    萧平思忖片刻,并不急着批复,而是先问了一句:“上庸那边调去的老农,待遇如何?”

    青竹翻了翻折子后面附的小笺,答道:“折后附了陈太守的说明。每位老农每月给米一石,钱五百文,另给五亩桑田自行耕种,三年内免赋税。其家眷留在原籍者,由当地官府按月给予照顾。”

    “这个标准还可以,”萧平点了头,但仍补充道,“但务必要核实是否落实到位,有些地方官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克扣农人的例钱是常有的事,告诉陈文斌,秋收之前,府衙会派专人去抽查农人所得,若有克扣,不管涉及何人,一概严惩。”

    下一折是关于水利的:

    “...南郡各地保甲乡勇已配合农曹官吏,赶在春汛前将水利沟渠疏浚完毕,据各乡里正联名具保,去年淤积的泥砂已清除,堤岸有损处也以石料加固,按此估算,今年南郡可开荒田近万余亩,皆是依水近渠的膏腴之地,收成应当可观。”

    萧平的眉峰微微一动,没有立刻说话。

    小书童青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再配上奏折上已经渐渐消失的之乎者也和长篇大论。

    好生干脆利落。

    这正是顾怀因为痛恨繁文缛节,从而在荆襄官场上强行要求推行的“爽快利落”的汇报风格。

    萧平安静地听着。

    按道理来说,这种整个荆襄中枢的议事,在主公不在的情况下,是需要大家一起商量,一起权衡利弊,甚至可能还要因为某些政令而激烈争吵讨论的。

    但...谁让州牧大人离开襄阳之前,将统筹后方一切政务的大权,交给了萧平呢?

    如果说,这个才华横溢、满腹韬略的目盲书生,在刚来荆襄那会儿,除了替顾怀出谋划策定下大局之外,还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统领一地政务的实际经历。

    那么,在坐镇荆南,以一己之力压制四郡,将那得罪了全天下世家乡绅的《恤民令》强行推行并落地生根,并以此练手了整整一年之后。

    如今的萧平,就算上手了整个荆襄八郡的政务运作,也俨然已经可以说是驾轻就熟,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待到青竹念完这份关于水利的南郡奏疏,他才缓缓开口。

    “南郡去年秋收卷宗,我前日刚让青竹翻出来重新查过,按去年各乡上报的良田亩数、以及官田入账记录来推算,今年若要开荒近万亩,其中至少有三千亩会落到那些贫瘠缺水的高坡山地上,毁林开荒,肥力不足,种一季便废,得不偿失。

    “况且,按照《恤民令》的规定,新垦田头三年赋税减半,有些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便强行驱赶百姓去开那些根本种不出粮食的山地,好凑足考课数目。”

    他说到这里,堂下官员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起来,俱是没想到居然这种事都能做文章,这南郡太守听说是州牧大人的夫人,陪同大人南巡,继任荆南总督后才匆匆上任的,才上任就敢这么搞,胆子实在有些大啊...

    而更离谱的是这位萧大人居然只是听了片刻,就能摸清楚那太守刚刚上任便想干点政绩出来的小心思,何等可怕!

    “下折训斥南郡太守,让他重新核实本年开荒计划,所报田亩中,凡是坡度过高者,一律剔除,务必以近水良田为主,去那些尚未开发的河滩地、湖泽边沿拓荒,若有虚报而不改,那去跟他验证的就是锦衣卫了。”

    “告诉他,我知道他去年冬季才走马上任,自然想要做些大事,但真正的大事是把田种好、把粮收多,不是用“万亩”这种数字来糊弄府衙,南郡是荆襄腹地粮仓,万万不能为了好看的折子把根基坏了,开垦能一直种下去的良田,这才是长久之计,而不是只为了一两年的收成就损耗民力,他要是不服,等州牧大人回来,当面去辩。”

    大堂里诸官皆是正襟危坐,有的飞快记着萧平的批示要点,有的则默默在心中推演自己指责范围内的对应举措。

    这种议事方式,一开始倒是让他们颇不适应,毕竟根本不需要他们插话,也不需要他们去权衡什么利弊提出什么意见

    萧平往往只是听完,想上片刻,便将决定拿出来,条理清晰,滴水不漏,起初有官员试图质疑,但萧平不与人争辩,只是把自己的推演过程一五一十摆出来,数据、田亩、人口、赋税、过往成例、潜在风险,全都清清楚楚,质疑者听了,沉默片刻,便再找不到漏洞可钻。

    一个月下来,再无人试图在议事时与他争论什么了,倒是体验到了当初荆南那些官吏们的感觉--照着去做就行了。

    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啊...

    堂下的文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在心里默默推演着萧平刚才的决策,思索片刻后,眼中便只剩下了深深的叹服。

    唉...

    如果说一开始萧平从荆南被州牧大人亲自带回襄阳,然后在出征后直接让萧平接手统管八郡政务时。

    襄阳城里这些自诩才学不凡的文官们,因为过去一年萧平都在荆南,没见过他的手段,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瞎子凭什么能骑在他们头上发号施令的话。

    那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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